半夏小說

晴日風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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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日風軟

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切進教室,把桌面分割成明暗兩塊。午休鈴響過後,喧鬧被隔絕在走廊之外,風扇慢悠悠轉着,攪起一室溫軟的風。大半同學伏在臂彎裏小憩,呼吸聲錯落交織。

謝昀川沒有趴桌休息。

胃裏安穩,早上的溫水、課間的餅乾墊着,甜膩餘味散去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梧桐枝葉上,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筆記本封面。本子夾層裏夾着一沓紙條,還有那張皺軟的奶糖紙,和江寂寫下的"胃痙攣"批注挨在一起。

身側的江寂也未曾休憩。

脊背挺直,不倚不靠,周身裹着一層清冷的薄光。他合上法醫書,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,日光落在冷白的手背上。翻完一頁,他抽出消毒濕巾,擦拭指腹與指縫,擦完對折兩次,塞進桌側垃圾袋。

謝昀川餘光看着,想起早上并肩走時,江寂腳步放慢和他同頻。還有那句"等霧散",他後來想,霧那麽大,确實什麽也看不見。

風順着半開的窗縫溜進來,掀動兩人攤開的書頁。紙張相觸,沙沙響。

謝昀川忽然想起早上按住江寂指尖時,對方微微蜷了蜷,像某種退縮,但沒有抽回。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還留着那一點涼的觸感。

正出神間,前排同學睡得不安穩,擡手胡亂揮了一下,筆盒"啪嗒"滑落在地。筆、橡皮、圓規散了一地,動靜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突兀。

幾支筆滾到過道,其中一支徑直滑到江寂腳邊。

江寂垂眸看了一眼,指尖微微蜷起。他沒有擡腳避開,也沒有立刻彎腰,只是靜立着,像在等什麽。

謝昀川傾身,将散落的文具一一拾起。動作極輕,生怕驚擾周圍休憩的人。他把物件歸攏,彎腰遞還給前排同學,低聲說了句小心。

等他坐回座位,江寂已經悄悄将窗縫又收窄了幾分。

風勢弱了下來。江寂擡手擦了擦碰過窗沿的指尖,視線沒離開書頁,仿佛方才只是無心之舉。

謝昀川坐直,發現江寂擦完手指,沒立刻收回手,而是懸在兩人課桌中間,停了兩秒。他看着那只手,冷白,指節清晰,還留着濕巾擦過的微濕。

他伸手,把自己的手放過去,掌心向上,沒碰,隔着一寸距離。

江寂側頭,黑瞳沉靜,看着他懸在半空的手,又看着他的眼睛。停了三秒,他收回手,繼續看書,但耳廓在日光裏泛紅,淡紅的色澤無所遁形。

"手還涼?"謝昀川壓低聲音,用的是江寂早上的句式。

江寂沒應聲,指尖在書頁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。

謝昀川笑了一下,收回手,從口袋裏摸出那顆留存的奶糖,糖紙被反複摩挲,褶皺早已被體溫熨得平整。他捏在指間,沒有剝開,輕輕放在兩人課桌的中線位置,和早上那只懸着的手一樣的距離。

江寂翻頁的動作頓住了。

他垂眸望着那顆糖,黑瞳沉靜。幾秒後,伸出手指,沒有推回,也沒有拿起,只是用指腹輕輕碰了碰糖紙表面。晨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廓上。

"不是不吃甜?"謝昀川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谑。

江寂擡眼掃了他一下,迅速收回目光,指尖在書頁上敲了兩下。"放着。"

簡單兩個字,不算回答,卻帶着執拗。

謝昀川也不再逗他,任由那顆糖停在桌縫之間。他忽然想起什麽,從抽屜深處摸出早上那板暖貼,拆開一片,不是給自己,是放在江寂桌角,和糖并排。

"風涼。"他說,用的是江寂的句式。

江寂看着暖貼,又看着他,耳尖紅得更明顯。他沒推回來,也沒拿起,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很久,沒翻頁。

午休過半,教室裏困意愈發濃重。有人小聲打着哈欠,空氣裏飄着淡淡的倦意。

謝昀川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江寂忽然合上書,動作輕緩。他從帆布包側袋抽出一張新的濕巾,不是擦手,是放在兩人課桌中間的縫隙上,和早上那只懸着的手、那顆糖、那片暖貼,放在一處。

謝昀川看着那張濕巾,沒動。

"午後。"江寂說,聲音很低,不是"午後風涼",不是"午後用",只有一個詞。

謝昀川愣了一下,笑出聲,連忙收住,怕驚擾周圍。他拿起濕巾,拆開,擦了擦自己的手指,擦完沒疊,揉成一團,又展開,鋪平,疊成和江寂一樣的小方塊,放回去。

江寂看着他的動作,嘴角沒有動,但眼睫垂落時,陰影晃了一下。

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,整棟教學樓恢複喧鬧。同學們三三兩兩起身,讨論午後課程和即将到來的月考。

兩人一前一後起身,走出教室。樓道裏人來人往,陽光透過欄杆,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。謝昀川走在前,江寂落後兩步,腳步聲同頻。

走到樓下林蔭道,晴日暖風裹着草木清香撲面而來。路上不少同學結伴說笑,兩人穿行在人群邊緣,保持着獨有的距離。

路過食堂側門時,江寂忽然停下腳步。

"傍晚還要去見習。"他主動開口,語調平淡。

謝昀川轉頭看他:"今天也晚歸?"

"嗯。"江寂點頭,頓了頓,"河邊風大。"

又是四個字,和之前無數次一樣。

"知道了。"謝昀川應聲,然後問,"霧散了還等?"

江寂看着他,黑瞳沉靜,耳廓又紅了。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敲了兩下,一下,兩下,然後說:"不等了。"

三個字,不是"不等了,走了",不是"不等了,回去吧"。

謝昀川笑了一下,嘴角彎了彎,眼睛沒彎:"那等什麽?"

江寂沒應聲,轉身朝着校外走去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,從口袋摸出一樣東西,往後一抛,沒回頭。

謝昀川伸手接住,是一顆奶糖,新的,糖紙平整,沒有折痕。和之前不一樣的是,糖紙邊緣用鉛筆寫着兩個小字,字跡淺淡,和法醫批注一樣:"少甜。"

他捏着那顆糖,站在原地,看着江寂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裏。林蔭道上光影搖曳,風軟日晴。

他剝開糖,扔進嘴裏。甜膩在舌尖化開,他皺了下眉,胃有點酸。他沒吐,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然後把糖紙展開,鋪平,疊成小方塊,和之前的糖紙、紙條、暖貼放在一起。

他走回教學樓,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顆舊的奶糖,還在。他沒扔,也沒吃。

走到教室門口,他看見江寂的座位空着,但桌角放着那板暖貼,少了一片,剩下的還整齊碼着。旁邊是那顆糖,糖紙在日光裏泛着一點黯淡的光。

他走過去,坐下,從筆記本夾層抽出那張寫着"手涼"的紙條,對着光看了看。紙很薄,能透出背後的窗格影子。他小心地塞回去,和糖紙、紙條、批注放在一起,沒折,沒壓。

風扇還在轉,攪起一室溫軟的風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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